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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亦昭只听得倒抽一口凉气,他生母就是死于生产,自早知妇人孕产之危,但临到萧定身上,却想不到是比寻常人更加千难万难,纵使体魄壮健,也未必平安娩下,何况还拖着那样不济的一个身体。——难道萧定一条命,竟要断送在那个未见面的孩子手中?
他心乱如麻,祁霄又道:“何况身子若渐渐沉重了,行军打仗,又将如何?难不成大着肚子,随你南征北战?”韩亦昭无话可说,只垂下头。祁霄向他手上伤口看去,叹道:“亦昭,我知你割舍不下。只是我是医家出身,所见生死实在多了去,纵你情深似海,未必能挽回一二。”韩亦昭摇摇头,转头望向帐篷,低声道:“我何尝不知?只是我能留住他一日,算一日的欢喜。”
萧定于这一日起便绝足帐外。韩亦昭初时不甚放心,安排了几个军士遥遥看着,后来发现萧定甚至连卧榻都不太下,就是拥被默默坐着,四面白壁,日影慢慢爬过青苔。
韩亦昭回转义军的第三日,祁霄请他到了帐中去,进帐就见一个酒壶,两个小杯,桌上摆了几碟冷热吃食。祁霄道:“今日算是贺你平安回来,咱们两个坐上一坐。”韩亦昭应了,就抓了一块糕点吃在嘴里,含糊惊诧道:“徐家集有这么好的桂花糖糕?”祁霄苦笑道:“徐家集能有什么?就是细柳也不见得有。这是京城里的咀香斋,我祖母知道我单爱这个,入秋时节巴巴的托人捎了一匣子来。”说着眼圈微湿,道:“我有几个月没往京里传口信了,只怕她年纪大了忧心,竟不知道是如何打探到我在这边。”
韩亦昭默然,提起壶来为他斟了一杯酒。祁霄一口干了,他也就陪着干了一杯。祁霄看看那精细糕点匣子,又哧地一声苦笑,道:“在京里的时候,一日日吃这些东西只当是顽的,现在看见这匣子,都恨不得送到集市上卖了筹钱。”韩亦昭问道:“咱们没钱了?”祁霄道:“三四百个人,一日一日的耗着。人吃饭不吃?马吃料不吃?眼看快秋天了,办冬衣不办?就是一天的油盐,也是不少的开支。不瞒你,你回来前,我已支上人去野地里掐野菜回来腌盐菜了。”韩亦昭素不会算账,问道:“以前这些开支从哪里来?”祁霄道:“难道如今还能有辰华教来接济咱们?”
韩亦昭听他提起辰华教,心里又是一阵难受。祁霄道:“我是真怕!不怕死在阵前,但怕这日子撑不下去!到了秋天,同罗人的马一肥,再加上衣带江上了冻,咱们北边就不得太平!可……咱们的这点人马,怕是连秋冬都撑不到!夏天咱们勉强扎在徐家集外面,秋冬的房子又在哪里?他们都是农家子弟,没吃没喝,没有胜仗可打,你拿什么笼络人家?就凭一句为国报效的空话?……前几日麦收时节,军中已经有了逃人!”
韩亦昭无话可说。他眼看祁霄,祁霄本比他也还年轻个一两岁,此时竟似老了不少,额头都拧出皱纹来,两只眼睛微微陷下去,眼眶下一片隐隐的青,也不知是几日没有睡好,嘴唇起了一片燎泡。祁霄问道:“你有钱没有?你有弄钱的路子没有?”韩亦昭道:“你将我白马卖了吧。”祁霄苦笑道:“骑军校尉!以后只好改成步军的队正了!”说着又喝了一大杯酒。
韩亦昭也无话,就陪他一杯一杯的喝了下去。两个人直从午时喝到了天黑。祁霄后来醉得舌头也大了,就扯着韩亦昭,喋喋不休了半下午,从当日京中斗鸡走狗,一直讲到了雁归原上一日日的放马北望,声音已越来越是酸楚。韩亦昭知他醉得狠了,将他扛到了榻上。祁霄兀自牵住了他袖子,问:“咱们是错了不是?咱们怎么就一步步落到了这般田地?”韩亦昭不再理他,拎起几案上半壶残酒,径直走出了帐去。
帐外晚风迎面吹来,竟然已经是上灯时分,连片的营帐都掌起了灯火,望着似一片亮亮的河。万千灯火中,唯一黑着的竟是他自己的营帐。
韩亦昭大步走了回去,打起了帘子。帐内一片昏暗,萧定面向里面坐着。韩亦昭坐在榻边,将酒壶又凑到嘴边喝了一大口,就递给了萧定,道:“你来!”萧定不接。韩亦昭问道:“这就是咱们的合卺酒了!你怎么不喝?”萧定垂着眼睛,淡淡地道:“合卺酒?”韩亦昭大声道:“我在三军面前,担保了你是我的妻子!”萧定冷笑道:“敢问媒妁何在?文定何在?高堂何在?我不过是将军蓄养的玩物罢了!”
韩亦昭本来就是酒上心头,正有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,霍地站了起来,看着萧定,道:“你过来。”
萧定慢慢立起了身,韩亦昭眼睛一扫,就看见他手搭在小腹上,手底下明显凸起一块,绝非怀孕该有的样子,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又塞在里头。他加重了口气,重复了一遍:“过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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