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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亦昭往他手指方向看去,却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披着一件短袄,正在院子另一边铡草。他尤不死心,问道:“你儿子呢?”那老者忿道:“你这人好不讲理,大喇喇闯进了我家来,又问帮工,又问儿子。男女大防,你问我婆娘不问?”韩亦昭也知自己冒失,兀自道:“老丈,得罪了,我要寻一个男人,便是我方才说的那般。”那老者道:“我老来得子,小儿今年六岁。”韩亦昭恼道:“那你马棚里那匹黑马是哪里来的?”
那老者顺着他的手指看看,忍不住笑道:“去年五月初,同罗人和官军大战,江牙难民逃过羊角汊,赶上五里坪下发了大水,中间也不知丢下多少无主之物,便宜了咱们五里坪周边的村子。小老儿不才,那一天赶早去了羊角汊下游,在河边得了这匹黑马,却不是运气天降?马是好马,当时鞍辔齐全,也不知主人何在,或是渡河时候溺死了也未可知。”韩亦昭恼道:“他不曾死。”那老者道:“你管他死不死?总是这马已归我了。”
韩亦昭道:“我买你这马。”老者道:“这马前几日有人看中,已卖了出去,这几日就来取。”韩亦昭道:“将马卖我,你要价多少,随你开了。”老者道:“寻常骡马,一匹也就是五六两,七八两,这马总值得三十两。”韩亦昭道:“就是三十两!”说着就去衣襟里摸钱。手进了怀里就是一怔。今天他本是送银送米,送了个七七八八出去,已凑不齐三十两之数,不由得犹豫一下,仍道:“我将我那匹白马押了给你,须不比这黑马差。”老者道:“换来换去,我该着替你养马怎的?”
正在争执不休,听见背后有人道:“老丈,你已答应了我,怎么又许旁人?”
这声音钻入耳中,韩亦昭突然如遭雷殛般定在当地,过了片刻,才觉得脖颈能够稍动,慢慢一寸一寸转了过去,竟不觉此情此景是真的。
在他背后,闲闲淡淡地站着一个黑衣的萧定。
萧定也见了他,似也微有惊诧,但面上并不变色,只向他道:“你要买这马?”韩亦昭道:“是。不是。我不买,我买来给你。”大喜之下,说话都结巴了。萧定道:“我有钱。”说着自衣袖里掏了些银子出来,那老者仔细验看了,将黑马解了绳头,嘟嘟囔囔道:“在家白吃了半年多草料,今遭便宜你。”
萧定挑眉道:“也替你拉了半年车,难道欠你?”说着将黑马自厩中拉了出来。日光之下细看,马颈背上果然有几处磨得皮毛秃了,显见是多曾套车套犁。萧定细细摩挲过去,那黑马得见旧主,欢喜嘶鸣不已,在他身上靠来靠去。韩亦昭被他吓得狠了,只怕他跨鞍上马,一声唿哨,就此长驰而去,小心翼翼地道:“马做了挽马,恐脖颈受伤,不可就骑。”萧定看他一眼,道:“我自牵着就是。”
韩亦昭猜知他所住不远,又暗中欢喜起来,也牵着自己那匹白马,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,眼看他往村口走去,推开小院一扇柴门,院里有个少女喜道:“陈恩公,你回来啦!”说着迎了上来,赞道:“这马真好!”从萧定手里将马缰收了过来。韩亦昭看她细白手指几乎与萧定碰到了一处,而萧定也极自然地交接给她,显然颇为习惯,心底陡然泛酸,想:“她是谁?难道……难道萧定竟要娶妻?他那身子本也是能娶妻的!”一时间敌意大增,就往那少女面上看去。适逢那少女也转过头来,两相对视,那少女突然呀的一声,一拍手,喜道:“是韩恩公!今天是什么日子?”
韩亦昭听她这称呼奇特,一怔才想起,当年初遇萧定的时候,曾与他并肩动手,在五里坪的客店门口救下了这少女,记得那时通名留址,后来萧定更将棠棠留养在此处,自己却从未登门,不由得心中大悔,若早想到此一节,怕是早就将萧定寻到了。朱四娘已将白马也拽进了院子来,与黑马并辔拴了,道:“韩恩公也一并用了中饭罢,我去杀鸡。”韩亦昭当然巴不得,忙道:“叨扰叨扰。”又跑出院子去,寻村中酒肆打了一角酒,在隔壁的二荤铺胡乱买了些下酒的荤腥,跑回朱四娘家里,萧定仍在桌旁随意倚坐着,朱四娘已将鸡入了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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